由Midjourney創(chuàng)作的Vilém Flusser(媒介哲學家)肖像

近幾個月來，人工智能生成的文本到圖像的藝術作品充斥著互聯(lián)網，圍繞著藝術家在快速變化的世界中的角色誕生了許多話題。我(原作者)最近一直在重溫Vilém Flusser在1985年出版的《Into the Universe of Technical Images》(進入技術圖像的宇宙)一書，他是一位哲學家和媒體理論家，我第一次遇到他是在電影的背景下，但事實證明，他與當前的人工智能圖像模型浪潮以及它們所提出的關于創(chuàng)造力、藝術和勞動的問題有著驚人的相關性。仔細閱讀Flusser的預言性文字可以幫助回答其中的一些問題，并澄清藝術家在快速到來的未來中的角色。

傳統(tǒng)圖像、技術圖像

由Midjourney創(chuàng)作

5、近期人們發(fā)現(xiàn)文本是不可接近(inaccessible)的。它們不容許進一步的圖解，它們變得不再清晰，它們坍塌成必須收集起來的顆粒。這是計算和算力的階段，也就是所謂技術圖像。

顆粒與像素

由Midjourney創(chuàng)作

傳統(tǒng)的繪畫圖像具有凝聚的物理性，而技術圖像則是顆粒的短暫排列：無論是相機的感光化學品或傳感器捕捉的光子，顯示器上亮起的像素，還是人工智能圖像產生的高斯噪聲模式，技術圖像都是顆粒數(shù)據的重組，只能達到一個虛幻的整體性。它們總是可以被還原為構成它們的顆粒。

Flusser在這里指的是他那個時代的相機和其他技術，但同樣的原理也直接適用于人工智能在圖像數(shù)據集上的訓練方式，即創(chuàng)建一個由漂浮在云中的經過訓練的“顆粒”組成的網絡，然后通過提示重新組裝成新的圖像。因此，我們可以看到人工智能文本到圖像模型不是一個全新的現(xiàn)象，而是技術圖像作為粒子重新組合的自然頂點。與其他技術圖像如照片相比，區(qū)別不在于種類，而在于程度——訪問的規(guī)模、使用的便利性和可能的圖像數(shù)量(無限)。

“技術圖像的制作者，那些想象的人(攝影師、攝像師、視頻制作者)，實際上已經走到了歷史的盡頭。在未來，每個人都將想象。每個人都將能夠使用按鍵，允許他們與其他人一起在計算機屏幕上合成圖像。”

人工智能圖像合成仍處于起步階段，但它正在以驚人的速度發(fā)展，我們離每個人都將一直使用人工智能來生成圖像的未來不遠了。如果這是未來，甚至是現(xiàn)在，我們如何定位現(xiàn)有藝術家現(xiàn)在和未來的角色？

藝術家的神話

由Midjourney創(chuàng)作

“可以遠程操控的圖像可能會產生一種至今仍不可想象的藝術，一種比線性歷史對話豐富得多的圖像對話。這樣一個通過圖像對話的社會將是一個藝術家的社會。它將通過圖像對話地設想從未見過、無法預測的情況。”

在即將到來的未來，任何人都有能力通過幾次按鍵來生成高質量的圖像或視頻，這威脅到“藝術家”作為單一創(chuàng)作者的地位，一個人花了很多時間來發(fā)展他們的技術技能和獨特的觀點。這種對藝術家概念的存在性破壞是圍繞文本到圖像模型爭論的中心。圍繞這一轉變的影響的對話現(xiàn)在正在網上熱烈展開，但Flusser向我們展示了這種轉變在他近40年前寫作時就已經很好地進行了。幾十年來，資本主義的動機結構、技術進步和互聯(lián)網一直在改變藝術家的角色和他們的生計，而人工智能藝術只是這些力量的最新表現(xiàn)。但是，作為這一劃時代轉變的轉折點，它實際上可以提供一個通往真正革命性事物的大門，而不是在我們腳下?lián)u搖欲墜的制度基礎上的另一個創(chuàng)可貼。

“現(xiàn)在出現(xiàn)的社會結構代表著輻射圖像與坐在這些射線末端的分散、孤獨、非人格化的人的同步。革命性的視覺化試圖以這樣一種方式用另一種結構取代這種結構，即圖像帶來新的人際關系，并導致新的社會結構，這些結構的名稱目前還不清楚。”

Flusser在這里說的是(80年代)集中式分配渠道單向對外廣播的狀態(tài)(即電視、電影、廣播)，讓位于更分散和參與性更強的東西。在互聯(lián)網發(fā)明的風口浪尖上寫作，他已經可以看到技術圖像將成為新的溝通手段，最終取代了線性文本。正如我們所看到的表情符號和模因，識字率的下降，視頻平臺如Youtube和TikTok的崛起，以及圖片分享平臺如Instagram，Tumblr和Pinterest的突出，無可爭辯的是，互聯(lián)網通過技術圖像將全球人口帶入了對話。

這些新的平臺一直在顛覆長期以來關于在哪里以及如何在藝術中發(fā)現(xiàn)和分享意義的價值觀，特別是對于新的技術文盲一代。擁有大量觀眾的 "偉大藝術家 "的時代已經衰落了一段時間，互聯(lián)網培養(yǎng)了一種互動的、相互聯(lián)系的小眾社區(qū)文化，而不是單向的單一文化。而到目前為止，決定和規(guī)范價值的舊機構遲遲不能完全適應。人工智能將加速這種分裂，并使未來更加細化——而不是像20世紀那樣，在一個線性的時間軸上散布偉大的藝術家名單，每時每刻都將爆發(fā)出藝術家的作品，他們的作品在各個方向上產生共鳴和交叉感染，形成越來越小的利基。隨著藝術家如何賺錢、觀眾如何花錢以及外部組織的作用等模式的不斷變化，不變的是藝術本身，以及它為從業(yè)者和觀眾產生意義的能力。

作為策展人的藝術家

由Midjourney創(chuàng)作

“因為從現(xiàn)在起，人類的自由不再在于能夠按照自己的愿望來塑造世界(機器在這方面做得更好)，而在于能夠按照所期望的形式來指導(編程)機器，并在這種形式已經產生時停止(控制)機器。”

與其他任何媒介相比，人工智能文本到圖像的合成揭示了一個真理，即所有藝術都是真正的策展。藝術家從世界中吸收影響——從經驗、記憶、其他藝術作品中——并通過一種媒介將它們合成為一種新形式。

傳統(tǒng)圖像 最明顯地體現(xiàn)了腦力勞動轉化為物質形式：當我們看一幅畫時，我們會感覺到人手的直接作用，我們會被在特定的時間和地點發(fā)生的協(xié)調一致的體力勞動的記錄所理解。2形式的選擇在最后的圖像中立刻顯現(xiàn)出來。

技術圖像 就像照片一樣，它也揭示了藝術家的手，但更抽象、更間接：當我們看一張照片時，我們會感覺到一種沒有人手的視覺，因為技術圖像的媒介是黑盒子，程序在那里不可見地發(fā)生。2一張照片是在瞬間創(chuàng)造出來的，而不是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應用的筆觸，因此，在藝術家/操作者做出的每個選擇中，直到他們按下快門按鈕的那一刻，都可以追溯地感覺到人的觸摸。此時相機的黑匣子內的程序自動運行。

AI圖像 以同樣的方式工作——操作員在構建提示時做出選擇，最后一次擊鍵后自動生成圖像。技術機制與攝影不同，但過程在結構上是相同的——導致程序在黑盒中運行的那一刻的人類決策的總和。

我們可以將圖像創(chuàng)建中的這些決策定義為策展——有意識地將無限的選擇縮小到一個有意想要的結果。固化同時發(fā)生在藝術家和他們的媒介中，兩者相輔相成。藝術家通過自己的內在自我來塑造創(chuàng)作的瞬間，媒介的內在品質則決定了所產生的圖像的品質。藝術家通過媒介的選擇來限制自己。而媒介又通過自身的限制來限制它們。藝術是在這兩個層面的策展協(xié)調的空間中出現(xiàn)的。

顯然，在某種程度上，我們每天都是藝術家，每當我們無所事事地用手機涂鴉或拍照時，我們通常認為“藝術家”是這樣的人，經過時間和實踐，在他們的內在自我和他們選擇的媒介中策劃了一個深度，以產生一個特殊的和諧結果，在觀眾中產生意義和情感。最重要的藝術家將以他們獨特的方式這樣做，策劃的結果可能是公認的只有來自他們。

藝術與資本

由DALL-E 2創(chuàng)作

當我們考慮到在資本主義背景下工作的藝術家時，藝術家的定義變得更加模糊；因為嚴格來說，藝術并不是 "有用的"，藝術家和資本之間一直存在著不穩(wěn)定的伙伴關系，而且大多數(shù)工作的藝術家的勞動被眾所周知地低估了。我們首先應該承認，這個系統(tǒng)已經壞了--人工智能并沒有突然闖入，破壞一個對所有人都很好的機器。當涉及到技術變革時，在職藝術家的角色總是不穩(wěn)定的——例如，CGI藝術家在好萊塢的崛起取代了實際的特效藝術家、啞光畫家和定格動畫師。但是，雖然確實有一些工作失去了，但這并不是黑白分明的——許多舊式的藝術家要么適應了新技術，要么能夠利用他們的經驗擔任監(jiān)督職務：他們辛苦獲得的知識，他們的深度策劃，仍然轉化為新的背景。從一開始，藝術就不是一個穩(wěn)定的職業(yè)，變化是唯一不變的。

人們通過藝術工作賺錢的方式有無數(shù)種，對于人工智能將如何影響不同的行業(yè)，沒有一刀切的答案。許多人認為，目前形式的人工智能藝術直接威脅到某些類別的藝術工作，如概念藝術家或故事板藝術家——但試圖省錢的企業(yè)已經在Fiverr上將這些角色外包到海外，或以其他方式偷工減料，那些關心藝術和人的公司會找到一種方法來使用它們。人類藝術家可能成為有能力的企業(yè)的奢侈品，內部提示藝術家可能很快成為一個職位，或者情況可能保持相對類似，現(xiàn)有的藝術家只是將人工智能納入他們的工作流程，作為構思或迭代的一個工具。事情將如何發(fā)展的確切機制尚不清楚，但肯定不會因為每家公司都開始使用人工智能而在一夜之間，訓練有素的藝術家再也找不到工作。

無論是試圖謀生的在職藝術家、在畫廊展出的美術家，還是為藝術而創(chuàng)作的業(yè)余愛好者，藝術的核心功能仍然存在；但無論在哪里實施，人工智能將使其生產和分享的速度成倍提高，使藝術更加社會化，不那么珍貴和稀缺，并且可以無止境地修改。這是從集中式廣播傳播渠道的單向模式，全面過渡到分散的社會交流網絡，插上翅膀就不像過去藝術生產中的孤獨內省，而更像在玩游戲。

作為游戲的藝術：《游戲人(Homo Ludens)》 的崛起

由Craiyon創(chuàng)作

“未來的人，在鍵盤上彈奏，未來的人將沉浸在創(chuàng)造過程中，達到忘我的地步，他將站起來，通過這些裝置與他人一起玩耍，因此，將這種在玩耍中的忘我視為自我的喪失是錯誤的。相反，未來的存在者將通過游戲發(fā)現(xiàn)自己，充實自己，“我”，即本質還原(以及神經心理學、心理學和信息學分析)已經證明是一個抽象的概念，是虛無的，將通過創(chuàng)造性的游戲首次實現(xiàn)。”

在推測技術圖像的未來時，F(xiàn)lusser一次又一次地提到“游戲”這個詞。任何從事過藝術的人都可以認識到，創(chuàng)造力在其最純粹的形式上就是游戲——一種不自覺的、孩子般的與媒介的無限可能性的接觸，重新安排元素以創(chuàng)造出新的東西。任何使用過文本到圖像模式的人都可以認識到同樣的感覺。放大和提煉。模型提供了一個簡單和深度的驚人平衡，提供了比其他媒體更多的即時滿足。這是令人難以置信的樂趣將戲劇置于最前沿，并將經常困擾創(chuàng)作過程的挫折感降到最低。結合互聯(lián)網的網絡可能性，F(xiàn)lusser對未來的愿景是一種集體的自我死亡，在這種情況下，形象制作的社會游戲取代了過時的孤立的藝術創(chuàng)作過程。

“未來的圖像將處于高水平，因為它們的生產將歸功于嵌入儀器的理論和設想的直觀幻覺力量之間的辯證關系……那里的創(chuàng)作將不限于少數(shù)'偉大的人'，他們通過孤獨的內心對話，以經驗性的方式生產信息性的作品。……相反，每個人都將參與到創(chuàng)作過程中，用儀器中體現(xiàn)的理論來檢驗他們的直覺和靈感，而這些理論的豐富性我們還沒有摸清。”

重要的是，游戲往往是社會性的。大多數(shù)人都以某種形式對社交媒體的互動性質感到有趣?，F(xiàn)在許多藝術家接觸觀眾的方式是通過在社交媒體渠道上在各種社區(qū)中傳播他們的內容。Midjourney的Discord頻道的群聊結構是Flusser設想的一個相當直白的例子，用戶實時分享和互動對方的圖像。網絡應用DALL-E Mini(改名為Craiyon)在社交媒體上有一個病毒式的時刻，用戶分享3x3網格的低質量生成的圖像，通常是備忘錄式的或與流行文化有關。這是Flusser預言的那種對話式交流的一個完美例子。作者是匿名的，任何人都可以參與到創(chuàng)造和分享圖像的游戲中，而且賭注不是金錢。這純粹是為了好玩。

仔細觀察Craiyon的成功，重要的是要理解為什么這些圖片特別能引起廣大觀眾的共鳴，盡管它們比許多更閃亮、更干凈的DALL-E或Midjourney圖片 "質量低下"，而這些圖片往往只是積灰。Craiyon的技術限制迫使人們更加強調對自我的策劃，以創(chuàng)造和諧。圖像的松散、不可思議的性質使它們更適合于搞笑的提示，作為個性而不是美的載體。克雷永的備忘錄式圖像證明，使圖像產生共鳴的并不完全是圖像的技術掌握，有時恰恰相反。

圖像的未來

由Midjourney創(chuàng)作

“在目前的第一階段，技術形象還可以通過汲取歷史來不斷更新自己。但歷史即將枯竭，這正是因為形象在汲取歷史，因為它們像寄生蟲一樣坐在歷史的線上，把歷史重新編碼成圓圈。一旦這些圓圈閉合，形象與人的互動實際上將成為一個封閉的反饋回路。圖像總是顯示同樣的東西，人們總是想看到同樣的東西...”

Flusser的文章提供了兩種可能的技術形象的結果——一個烏托邦和一個反烏托邦。我們已經在反烏托邦的下降到封閉的反饋循環(huán)的中間，并且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只要看看好萊塢的現(xiàn)狀，懷舊的特許經營IP無休止的循環(huán)，或者流媒體網站是數(shù)據驅動的、算法策劃的“內容”，AI要么是棺材上的最后一顆釘子，要么是一條出路。

“目前圖像與人之間的相互作用將導致接受圖像的人喪失歷史意識，因此也會喪失接受圖像可能產生的任何歷史行動。但是，目前的這種相互作用尚未導致新意識的發(fā)展，除非它發(fā)生根本性的變化。除非反饋被打斷，圖像開始在人與人之間進行調解。圖像與人之間的魔法圈的這種斷裂是我們面臨的任務，這種斷裂不僅在技術上是可能的，而且最重要的是在存在上是可能的。”

Flusser的預測喚起了我們在互聯(lián)網上已經面臨的令人麻木的內容疲勞，隨著人工智能內容不可避免的泛濫，這種疲勞即將升級。我們有可能被淹沒在其中，但在當前的拐點，如果我們能看清形勢，我們仍然有機會將事情朝著更烏托邦的方向發(fā)展。關鍵是不要將人工智能圖像視為歷史偏差，而是技術圖像革命的必然一步，從這個角度來看，藝術家們有機會擁抱這些新的工具，發(fā)揮它們的無限潛力，通過新的想象方式，新的集體想象價值和意義的方式，打破創(chuàng)作停滯。

一場精神革命

由Midjourney創(chuàng)作

“每一場革命，無論是政治的、經濟的、社會的、美學的，歸根結底都是一場技術革命。如果你看看人類經歷過的大革命，比如說新石器時代的革命，或者說青銅時代的革命，或者說鐵器時代的革命，或者說工業(yè)革命，每一場革命實際上都是一場技術革命?，F(xiàn)在的這場革命也是。

但有一點不同。到目前為止，技術一直是模擬身體的。這是第一次，我們的新技術模擬神經系統(tǒng)。所以，這是第一次，一個真正的，如果你想這么說，一個真正的非物質，用一個更古老的術語，精神革命。”

——Vilém Flusser于1988年的訪談

我們正站在一場革命的風口浪尖上，這個位置從本質上來說是很難預測的。這種不確定性需要導航工具，我希望這篇關于Vilém Flusser的簡短介紹可以作為指南針，通過為AI藝術話語添加一些更廣泛的理論背景，幫助引導對話。并為許多藝術家對這種情況的絕望和蔑視提供了一劑解藥。我們需要正視人工智能藝術存在的現(xiàn)實，它不會消失--但這并不意味著“藝術已死”。藝術歷經數(shù)千年的技術進步而幸存下來，可以說在這些轉型時刻是最有生命力和活力的。只要有人類，就會有藝術。如果我們要相信Flusser(我認為我們應該這樣做，考慮到他的觀點的準確性)，那么我們就可以對藝術的未來和人工智能在其中的作用持樂觀態(tài)度，如果我們以正確的方式將深思熟慮、謹慎和希望結合起來的話。